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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颐武:中国社会应有语言素养自觉

    

时代周报最近,北京中高考改革“英语降分、语文升分”,这一降一升引发了全社会的热议和联想,有人说这是一种倒退,有人说这折射了当代文化观念的转变,你对此怎么看?

 

张颐武: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宜也不必上升到西文明这个高度,它还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把学外语和本土文化的传承中华文化的发扬这样的问题对起来其实是一个没有意义的事情。弘扬中华文化,或者建立我们的文化自信,这和学英语之间不是一个互相对的关系,不是说学了英语,弘扬中华文化上就差了,或者说弘扬文化就要少学英语,这两者之间没有一个因果关系

 

学习英语百多年来我们中华民族的奋斗中间,实际上一个非常重要的位置一直是中国现代文化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当年,严复和林琴南做翻译,比如,林琴南不英文都做翻译,说明当时对外部世界是多么渴望在学习英语的过程中间也出现了很多优秀的学者,比如说中西兼通的钱钟书先生,他外语系出身的,并没有妨碍他对中华文化的了解,反而有助于发挥跨文化的力量。所以英语学习并不是一个坏的事情,我觉得社会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共识。

 

时代周报:歌德说过一句话:“不知别国语言者,对自己的语言便也一无所知”。

 

张颐武:当然了,跨文化的理解必须要有多语言的能力跨语言的能力学英语这个事情没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因为每个人知道英语是世界性的语言现在就是技术性的问题比较多。第中国人学得好多年还哑巴英语,应考能力很强,但还不太能用在交际中间只能说一些最简单的话,稍微复杂一点的用起来比较难这是我们要提高的学了很多年效果不是很好,效率不是很高。当然,日本也出现这种情况,学习的热情很高,但学习效果不是很明显,张嘴的能力比较弱。第二,学英语搞成了一门心思只是学“英语”,其他的文化上的修养还不够,自己的母语的情况很低迷,这种情况也的确存在。

 

但是这些都不宜上升到文化冲突这样的高度去解决,因为本身不是一个文化冲突的问题,还是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我觉得现在英语学得不好,效率不高大家有很多怨言,而且学生也有很多苦恼,包括学不好造成的苦恼,这个也是存在的。中国人学外语有西班牙语、法语、德语等各种不同的语种,最大众的是学英语。中国人目前的整个英语水平还是相当高了,尤其是年轻人,我看二十多岁学生,有些的英语好得不得了了

 

时代周报总的来说,中国人对英语的学习是非常重视的,甚至是到了狂热的程度,最典型的是李阳的疯狂英语”,因为从个人发展的角度来说,英语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更好的工作,甚至是的地位。

 

张颐武:对,培训也比较多因为国际交流需要它,需求量真的很大。所以现在学英语还是人生中非常方便的一个事情,一个很有用的工具。所以我倒得,因为英语学习的效果比较低迷,最近出现的试图通过改革达到实际的交际能力的提高,运用方式的提高,是一件好事情

 

我倒觉得这个事情现在多做技术性的探讨,怎么样对学生、对整个社会发展更有利、更方便,一些地方的英语考试的分数调整,其实一些局部的探讨。我觉得既不宜说这个事情完全不可行,也不宜说这个是未来的大趋势,两方面都不要这么极端,大家在尝试中间做探讨就好了。需要更多的改革,改得更实用、更好,不是仅仅为了考试,改得更有应用型,对交流、互动更游泳,这个我觉得是需要的。第二个就是考试的改革怎么样能更灵活?有弹性?因为北京的改革还比较有弹性,一次失败了还有第二次。

 

时代周报:之所以出现这种弱化英语、强化国学的主张,这背后是不是反映出中国人自晚清以来的主体性焦虑,这个问题本身还是存在的,这种焦虑感还是有的

 

张颐武:焦虑感当然原来就有过,我们一直有这种情况。因为中华文化或者是中华民族一百年多年来受到了严峻的挑战,中国文明过去在东亚或者是世界占据重要的位置,那么这一百多年来肯定是衰落了,也产生了很多文化上的焦虑。这个焦虑产生了两个方向的一个结果,一个是过度自卑,觉得我们什么也不行,西方什么都好。另外还有一个极端,就是说我们就豁出去了,认为西方必然没落毁灭。

 

现在随着中国国力上升,国民在上升中间过去那一种心态一个是自我贬低,自我压抑,一个是自我夸张,自我夸大,这两种心态都还有,仰视西方和俯视西方都有。这两者都是夸大的都不合适。现在我觉得还是需要平视的一个态度,就是理性的去看这些问题,不能着急,中国的崛起肯定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文化自信的上升,而且全球对中文的需求很明显我们就更加应该有一个开放的心态。所以,这个事应该把它变成一个技术性的问题来探讨怎么样把它变成更好?而不是把它变成一个意识形态或者是文化上的争论,这个大家争论不休,这个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时代周报:回到语言本身,回到技术层面,那么,我们不仅不应该把中文跟英语对立,而且应该看到汉语与英文的交融。我们知道现代汉语很多的概念都是来自英文翻译,汉语受到英语影响的程度其实很大

 

张颐武:现代汉语是这样的,现日常使用的抽象概念我们以为都是我们自己的,其实这些概念都是从日本借来的,主要是十九世纪末。因为日本人向西方开放我们早二十年左右,他们那时候翻译了大量的西方著作。从拉丁文开始到英语、法语这些语言里面的整个西方语言的抽象概念,都是日本的翻译比如说本质”和“现象”、“抽象”和“具体,比如我们现在经常说到的“民主的概念等等,所有的这些重要的搭建起我们抽象思维的概念都是日本当年翻译西方语言的时候用的,因为日本人那时候汉字的应用相当的普遍,所以我们基本上把它的概念借来。虽然这些概念都是中国古代有的,但是这些概念都被日本巧妙的拿来翻译西方的抽象概念,最后变成和抽象西方概念一一对应,并不是和我们古代的说法一一对应。我们很多语法都是跟西方的语法相当接近的,跟古代汉语的语法有很大的变化。这个其实是非常重要的,这个就不多说。

 

这个并不奇怪,语言其实是开放的,有弹性的。但是另一方面,语言有它的传承,过度的变化和追求时髦,也是不合适的,两方面都是这样。既不能太保守,也不能太激进总体上看现代汉语其实受西方语言的影响很多,但是英文语言里面也有不少汉语的借词,因为中国是综合实力提高了,也有一些词是用中文的借词总的来看,我觉得全球文化带来的文化交流其实还是有利于语言的活跃

时代周报:刚才提到一点很重要,现代汉语中的抽象语言其实是日本人“代译”的,那么,我们汉语语言内部是不是至今尚缺乏一个对抽象概念体系的梳理工作,比如在概念的精确性和逻辑性方面

 

张颐武:中文的现代汉语,或者是中文中间的抽象概念模式已经基本上定型了,因为一百多年了,形成了一些公认的方法,一个是约定熟成的,另一个是规定的。其实从汉语的角度来看,三个地方用汉语,一个是中文的主体,就是我们大陆,还有台湾低于,还有香港、澳门地区和海外华文社区,这个地方相比之下还是我们的翻译比较规范,我们其实港澳台湾相比各有特色。有时候觉得我们的人文传统积淀不够,其实我们在这方面运用西方的元素也还是很丰富的。我们的现代汉语是比较纯的现代汉语,我们翻译的规范性比较强,他们则比较随意些。当然,现在还可以再进一步的探讨,抽象概念的运作基本上还是可以的,够用了,因为现在不断有西方新概念的探讨,但是总体上这些概念还是需要继续梳理研究,总体上我们基本够用了。

 

时代周报汉语语言本身的使用状况来看,不管是大众层面,还是所谓的精英层面,是不是缺乏一种语言自觉或者是语言敏感性?我们在公共语言的使用中还是比较粗糙,比较标签化。

 

张颐武:这有道理。我们的语言基本功比较弱,有时候看到一些毛病或者是问题也不知道,这些问题其实很严重。公共语言的使用上无论是英文、中文都有很大的问题,词不达意,包括产品说明书的介绍到很多文件,到日常很多人的交流,写E-mail都有很大的问题,这些是语言修养、素养还是很弱。识字率是极大的提高了,现在基本上大家都认识字,这个是极大的成就但是另一方面,大家运用语言的能力还是比较弱,这个我觉得是素养的问题。语言的素养其实是一个大问题,提高了素养其实就是文化自觉、语言自觉重要的一步,通过语言素养达到文化素养比如说你应用语言的时候,听到一些修辞上的微妙性,这个比语法更难,这些修养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人的修养里面、人的文化里面语言的修养这个方面中国人普遍比较薄弱,这个有待提高。所以我们整体的语言素养的提高是长期的任务,无论是哪一种,学外语要继续加强, 学中文更要继续加强,这两者都要加强,不是说哪一种要削弱。

 

时代周报就语言敏感性、技巧性和想象力而言,诗歌是语言的王冠,对于语言修养的提升非常重要,但是,我们如今却是一个诗歌式微、土豪崛起的时代。

 

张颐武:诗歌和小说等文学作品都有比较复杂的语言表达,这都是非常有意义的。但是社会对这重视不够,或者是修养不够,平时大众的语言往往是千篇一律,比较乏味。比如说网络语言里面也有一些有活力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往往比较粗糙、粗略,往往也是转瞬即逝。所以这就需要双重的提升,一方面我们要在高雅文化上有一个进展,比如说诗词小说文学,这个对语言来说是很重要,还要有微妙性,修辞上发展到极限,这个层面对语言的丰富提高有相当作用,这很重要。中国这么多年以来这方面的努力虽然大家做了很多,比如莫言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还是可以有很大提升。第二个方面就是我们的大众语言素养也是乏味的,没有意思的说起来就是那么几个套话不会很巧妙的表达所以各个行当的语言都是十分乏味的,精英的不够精致巧妙,大众的不够生动巧妙,这两方面都存在欠缺,都需要提升西方人这种训练很好,中国的精英的训练严重不足,语言交际应用能力很弱,这个妨碍我们社会的传播。公共关系是什么?其实就是语言的魅力。但是我们的语言魅力很差,整个中国的精英群体在大学、中学都训练不足。

 

时代周报那该如何是好,怎么样才可以有意识地去提升

张颐武:对小孩、中学生或者是大学生,第一个是多读,他们还是多看课外的书,看文学作品、历史作品,这个是提升语言敏感性的重要方法现在的阅读都是在网络上,都是跟他的小伙伴构成一个圈子很小很窄,语言提升就很难。还是要多阅读,提高语言的感受力,多欣赏一些语言上比较丰富的东西,这个对个人的成长来说特别有利。第二个还是要尝试加强写作的训练,尤其是大学生现在的写作训练严重不足。第三是加强口语表达训练。表达能力其实一个是口头,一个是书面。比如,现在汉语的口头表达都比较单调、乏味,不善于丰富的表达,这个是我们很大的毛病,我们需要锻炼口语表达能力现在搞一些演讲比赛或者是口头表达比赛、辩论都是加强能力的。西方的学校比较好,他们经常有一些辩论比赛,在大学里面推展辩论对语言的丰富,怎么修辞,怎么辩论,都是非常好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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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颐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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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评论家,文化学者。北京大学文化资源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领域包括大众文化与传媒、文化理论、80年代以来中国文学和电影。近年来,张颐武一直专注于对全球化和市场化激变中的中国大众文化和文学的研究,并对处于转型时期的中国当代文化作出了丰富而重要的阐述。主要理论专著有《在边缘处追索》、《从现代性到后现代性》、《新新中国的形象》、《全球化与中国电影的转型》等;大众阅读出版物有《思想的踪迹》、《一个人的阅读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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