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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明的《小时代》:给“小时代”一个形象

郭敬明的《小时代》:给“小时代”一个形象

张颐武

 

    对于郭敬明和他的小说,我们所面对的情况似乎是矛盾的,一方面是强烈追捧的粉丝,另一方面是不断的、情绪激动的批评。但我以为,最重要的是斯宾诺莎所说的:“不要哭,不要笑,但要理解。”如何理解和阐释郭敬明与当下的关系,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现实的课题。迷恋仅仅属于他的忠实的青少年读者,而斥骂却往往是简单和刻板的。现在需要的是超越这种迷恋和厌弃的紧张的对立,对于他所呈现给我们的文本有切实的理解和分析。《小时代2.0》就是一个值得探讨的例子。 

    我们的时代在许多人来看是个“大时代”。这个“大时代”是以世界的剧烈的变化为标志的,而在这些变化之中,中国的高速的发展和崛起正是大时代的一个最为明显的象征。大时代里有许多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事情已经而且正在发生。世界在激变,权力在转移,格局在重组,我们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大事变正在我们身边发生。我们周围的世界的变化似乎是最大和最快的。但同时当然这个时代又难免是一个“小时代”。这里的剧烈的历史变化不再来自金戈铁马、气壮山河,反而是在全球的普通人追求舒适的生活的欲望的满足而形成的全球性的生产和消费的链条之中实现的。这个时代从过去人类的恢弘的历史的来看,肯定自有其平庸性。因为这里没有“现代性”的恢弘的革命和动荡的宏伟的图景,而是一种后现代的平面性和日常性的生活,一种被消费主导的感性的生活世界。“大”不再是轻易地、直截了当地作用于每一个人的命运的真实之物,而是一种在“小”中渗透和展现的隐秘的历史的趋势。而“小”才是随时浮现在我们的身边的状态。因此,我们的时代必然是一个“小”里见“大”,“大”在“小”中的社会。这个社会的基础正是在“小”中展现的,也只有从零散化的、点点滴滴的“中”,我们才可能发现“大”的踪迹。

郭敬明当然是一个传奇,是十年来“青春文学”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对于他从来就有诸多争议,但他的小说所引起的持续的关切当然值得我们深入思考。他的故事如果从一个“大时代”的走向来说可能仅仅是其中微不足道的部分,但如果从一个“小时代”的角度,却是当下社会的相当重要的一个部分。对于时代的“大”,可能他和他的新作《小时代2·0》是“小”的,但对于时代之“小”,这部书和这个人就可以说自有其“大”影响和“大”作用了。这部书的出版和发行在2009年和2010年的交界处成为了在这个经济前景已经日趋明朗,从危机中复苏已经成为现实的时刻的一个象征性的事件。

这部《小时代2·0》当然是郭敬明前几部小说的延续,但又是独特的发展,我们也从中可以看到郭敬明的强烈的企图心和把握他的读者的能力。小说一开始就以一种对于都市的整体把握的气势描写了上海。但这和《子夜》开头的那段对于上海的描写其风格大相径庭。《子夜》里是一种中国“现代性”和工业化在三十年代那个第一个时期的大全景,茅盾力图以此写出历史的高度的整体性,从此展开的是一个城市的“大历史”的全景的展示,而郭敬明此处则是从上海的今天的景观出发,引出的还是几个年轻人的琐碎的日常生活。他们的感情纠葛,人情恩怨之中引出了这部小说对于今天的小时代的浮世绘般的描写。里面的感情和生活看起来都是在今天的消费时代的生活和文化形态的最为直接的呈现。他们的故事如同碎片般地缺少整体性,而是被诸多时尚和商品所呈现出的一种独特的都市经验。郭敬明用了许多品牌和生活风格的描写点缀了他的小说,由此形成了一种当下上海的氛围,而这种氛围在郭敬明的笔下也是和全球的年轻中产阶级的趣味和潮流相适应的。是当下的全球化的一部分。这些人虽然生活在一个具体的上海,但他们的故事确是在一个“无地域”的空间中发生的。上海虽然有其具体性的呈现,但这里的背景其实是一个全球性的抽象。这里的商品都是在全球移动之中的“全球商品”,这里的本地的生活其实也是抽掉了本地性的人生。因此,在这里所出现的对于这部小说的“迷”的青少年的现象其实是对于一种新的、跨出本地限制的全球性的想象。而这种想象其实以上海为媒介,跨向一个抽象的全球商品的展现。如果说,《子夜》要将上海“缀入”到全球的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之中加以呈现,那么《小时代》则是直接将上海抽象化为全球性的消费的关系。

这里的故事和纠葛都是一种典型的中产阶级的梦想和困扰之中所呈现的故事。这里的人生活奢华时尚,多愁善感,趣味高雅,似乎有一种“不及物”的抽象感。他们的名字和生活都好像是在移动的影子,但这些故事里其实所纠缠和扭结的依然是人类的基本的情感,有爱恨情仇、痛苦焦虑和快乐欣慰。而这些情感的背后却依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财产关系和血缘关系。这些关系和中产阶级的梦想的生活的状态是一种奇妙的结合。我们在时尚杂志或者时髦的电视节目中所见到的那种“高端”的生活被郭敬明写的相当生动和有趣。这些似乎已经是在全球的顶端上发生的。这里的一切不像中国现代小说如《子夜》般的是“大时代”的投影,而仅仅是一个小时代里的悲欢离合,郭敬明所操心的不是“大时代”的是是非非和历史抉择,而是已经生活在这个状态中的人们所构成的小时代的剪影。他的人物一方面生活在“现实”之中,但另一方面,这现实又如同在橱窗或者从玻璃窗外面看酒店内一样是一个抽象,一个具体之外的空间。

我们可以看到郭敬明和他的读者都已经长大了,原来在学校的青春苦恼和困扰今天已经变成了一个社会性的人所面对的各种事情,他们正在一个新的日常生活之中,需要新的可能性。他们现在需要新的想象和梦想来构筑自己生活中超越具体性的部分。因此郭敬明能够给与他们的就是这样的想象。这其实是一个“小时代”的真正的自我想象和自我认同的呈现。看起来虚幻,其实真实。于是,郭敬明以“全球性”商品其实达到了一种“全球本土性”的产品。这似乎是某种历史辩证法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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