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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巴西的转变说起

——“新民粹”对“新进步”和“新自由”的冲击
 
巴西新总统博索纳罗2019年元旦上任,他的理念和特朗普相当接近,对于环境、女权、同性恋、少数话语、多元文化、动物权利、接纳移民等等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流行的,在中国被网民戏称为“白左”的理念持反对立场,同时也对全球化等有强烈看法。他就是强化经济发展,强化国家利益的实现,强调快速的经济发展的重大的意义。这其实是世界的一个新的趋势的重要的投射,就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发展出来的理念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全球化的基础都受到了新的冲击,这种冲击现在看来在特朗普之后还有进一步蔓延的趋势。
 
西方这些年主导世界,一是靠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发展起来的那些很有理想色彩,在某种程度上偏左的观念。像对弱势边缘文化的关切,对环境问题关注,对女性关注,对少数群体或动物权利的关注等。这些理念对发展中国家也有极大的影响力,几乎是无法挑战的高概念。这可以说是一种“新进步”潮流,最标榜自己理念引导世界。这些观念也在发展中国家流行了起来,认为是一种共同的人类的关怀。二是靠被左派诟病的“新自由主义”,这是撒切尔、里根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倡导并实施的,也就是西方传统的自由贸易和开放市场,自由民主的一套,看着就偏右。这两套看起来是势同水火不两立,互相看不起。新进步的左派更是对于新自由主义批判最厉害。但其实是一体两面地支撑了西方的话语优势和经济优势。
 
关键是这两者都支持一种全球化的理念。前者支持全球化的所谓“进步”方面,占住道义制高点,是西方话语优势的最佳体现。吸引了无数精英和一般人。觉得西方理念先进,这些观念的高大上也结合了原来对资本主义的批判的力道,发展中国家的批判西方的也是用这一套来批西方的新自由主义。在观念上也始终和新自由主义看起来很对立,这反而在西方思想文化领域里成了主导的思想。诸如过去一些年出现过的“占领华尔街”这样的运动,很大程度上就是这样的思想的体现,它批判新自由的不公正和保守。后者真正从全球化获得实惠,通过资本和金融以及技术领先在全球贸易和投资等中间获得实在利益和切实的主导作用,全球化被认为是真正以这样的自由贸易,资本和信息等的自由的流动,放松国家管制为基础的。前者好听不实惠,后者实惠不好听,但其实两者一结合就不得了,形成对全球化的真实主导。没有后者,前者也就是空的不及物的,没有前者,后者让人对西方厌恶。两者其实背后都是全球性的精英,新进步的人物都是全球性的思想、知识、文化、艺术等观念方面的精英,而新自由则是全球的具体的金融、企业等方面的精英。现在你说不出来对西方不满,你要让西方投资,快速发展经济,你也会被西方左派批判唯利是图,不堪得很,让人民和环境受损,是新自由主义在第三世界的代言人。但你要不发展或真激进按左派的做,新自由主义让你落后被抛弃,一般人生活困窘,经济凋敝更不堪,像委内瑞拉之类。
 
九十年代以后的西方不同派,其实都是混合这两者。在克林顿、布莱尔等之后,都出现了这种新进步和新自由完美结合的状况。通过这两者的摆脱西方那些年福利国家的运转不灵,也在观念上再度领先其他社会。打赢冷战后主导世界也是靠这两种理念的一体两面。像那些高科技公司等,都是这两种理念混合的成果。像奥巴马对华尔街也常叱骂。像比尔·盖茨、巴菲特、扎克伯格等等都是这两种结合,新进步高尚,新自由赚钱;新进步掌握文化主导,新自由则具体经济运作。这两种理念混合起来支撑了这些年的全球化。当然也各有侧重,如奥巴马就侧重新进步,小布什就侧重新自由主义,前者靠观念思想攻城掠地,后者靠经济运作获得实惠利益。西方的社会能够很好地在意识形态和社会运作中这种不同的、看似对立的运作能够和谐地相处,看起来不相容的能够相容。当然新进步的观念其实对于新自由的释放消费潜力和释放劳动力的潜力有相当的支撑,如女权的倡导正好适应了现在新的经济形态对于原来工业化的靠体力的中心的男权的文化束缚的超越,现在的新的灵活的,更靠文化创意和高科技的产业其实对于女性劳动力有更多的需求,对女性的消费也有更多需求,女性的消费的影响力对于经济的拉动作用非常巨大,女权当然对这样的群体的崛起有相当的助益。至于族群方面的非白人的崛起,也是同样对新的劳动力和消费力的释放有重要作用,如在美国不断发展的体育或文化创意产业中,非洲裔或拉丁裔美国人的作用就极为明显。至于同性恋等少数话语,当然也让这些群体的能量得以释放。这其实对于新的产业的变化和全球化的新的发展有相当的支撑。当然,新自由主义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新进步思潮的最关键的经济基础,正是新自由主义的发展,才让互联网等全球性的新的增长点得到了全球扩张。贸易、信息、观念等多方面的自由流动,跨越民族国家的束缚的真正的全方位的全球化正是在新自由主义的放松国家管制之中得到实现。
 
但2008年危机之后这种一体两面就有问题。新进步太高蹈,新自由又太凌厉。前者闹出像西方难以吸纳的移民问题,而过度的政治正确让族群性别等矛盾激化,环境方面的激进让一些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都觉得负担沉重和不切实际。后者也暴露了精英只在全球捞好处割韭菜,让很多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衰落的传统工业得不到真好处。不少地方的经济困局,就是一面用新进步的高蹈抑制经济,一面在新自由中间没赚到便宜。
 
特朗普一出,可以说真是让这两派都变成了建制派。特朗普可以说一种看不见的沉默的多数,对那些全球精英极度不满的人的代言人。一面反政治正确,对环境等问题弃如敝履,控制移民等非常坚决,对那些同性恋变性人等政治正确的议题根本认为不着调。一面反新自由主义,让资本和工业回流本国。回到本国经济发展第一,回到民族国家优先的现实立场。强调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等对美国普通人不利。普通人要好处要利益,不要虚的变成了新的走向。真实的经济好处和GDP的增长的要求又在快速的兴起,这种从国家竞争的角度来的强势的对于本国利益的保护要求和通过本国经济发展给社会和国民切实的实惠的理念又开始崛起。新进步的理念被认为是不切实际,而新自由主义被认为反而让他们的社会受损,一些国家无论从观念上到治理的具体策略上都有了大的变化。这可以说是一种强有力的“新民粹”。在唯一超级大国的深刻变化,当然也鼓动了发展中国家。既然美国这个超级大国都不要这些观念或行为模式了,发展中国家自然就有跟进的。当然新自由主义和新进步思想难以解决发展中国家的发展的诉求和一般民众改善提升生活或维持安定秩序的需要,这种另类的选择就成为一种新的趋势。像巴西前总统在去年11月G20时候还坚持全球化,坚持环境等大议题优先,现在那一套被根本抛弃。看来这种效应还会长期化,世界各国的演变也会更复杂。
 
这种关键的理念的变化造成了如美国的传统的建制精英等的异常强烈的反弹。世界各国也都受到新的挑战。这种新民粹崛起,对于新进步和新自由的理念都否定的新潮流究竟会如何演变,世界各国如何面对这样的新的状况,值得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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